前几天在小饭馆里，和几个朋友吃饭。来了个衣装齐整的中年妇女，伸出手来要钱。我掏了口袋旮旯里的几张零散纸币给她，她千恩万谢而去。行乞打乱了吃饭，朋友很不高兴，告诉我他从不把钱与四肢健康的乞丐——既是四肢健康，必是可以劳动，为何还要行乞度日——怎么不去搽皮鞋，当棒棒？
    我们是习惯于施舍那些蓬头垢面、生活不能自理的乞丐的。对这种乞丐施行救济，可以使我们知道自己还是善良、慈悲、富有同情心的，说到底，这种施舍的目的，是为了成就我们内心的自我肯定——有饭吃有衣穿的，舍点小钱倒赚了个心理健康，也是不亏本的——这样看来，我们倒应该感谢乞丐在精神上给予我们的施舍，或者说，不知道我们与乞丐，谁给予了谁，更多和更重要的施舍。
    乞丐在我们的物质关怀下，也是会富裕的。早就听说有做乞丐买房子、供孩子上大学的，我想这不是件坏事。这不仅说明行乞也是一种生活方式，而且说明中国人民是善良和富有同情心的。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之下，乞丐们穿得体面点，有四肢健康的人加入行乞的行列，也是个好事。再说政府早就批评乞丐影响市容市貌，乞丐们响应政府的号召，置办点行头，整理下发型，那也是应该鼓励的。如果政府以后呼吁乞丐提高自身素质，乞丐们纷纷摆出北京大学的文凭，也是十分正常的事——在这个方面，我们一些政府官员，是起了良好的带头作用的。
    说到四肢健康的乞丐，我就想起了黄蓉——黄蓉是丐帮帮主，也是必须行乞的——千娇百媚的黄蓉都可以行乞，四肢健康怎么倒不可以行乞了？这年头，千娇百媚可比四肢健康容易赚钱多了。当然，黄蓉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。文学作品中可以欣赏的事，在现实生活中反倒成为讨厌，这大概是“叶公好龙”的现代版吧！
    其实不能小看乞丐，朱元璋就做过乞丐——当然他后来忌讳别人提这事——佛教高僧寒山和济癫也通过行乞来感悟菩提，这就充分证明乞丐也是可以有不平凡的人生的。当然，行乞本身就是一种不平凡的人生经历。仔细想想，如果不是真正的领悟了人生，真正看透了红尘，真正拥有出世的情怀，有几个人能够有那份吃万家饭，穿万户衣，受万人白眼相看的勇气。说点题外话——文章也是人事，写文章说明于世事并未忘情——真正的出世其实是连文章也懒得写的。
    说到出世，就想到了所谓“魏晋风度”，鲁迅说魏晋风度就是华丽、通脱、出世，也就是为艺术而艺术。鲁迅的小小一个演讲，到现在仍然是历史和文化研究的标准，这是鲁迅的功力所在，是没有第二个现代人可比的。
    陶渊明是晋末的人，也沾了魏晋风度的仙气，坚决地不为五斗米而折腰。做了平民百姓，他就成天饮酒，行乞，不怨天，也不尤人。高兴的时候写写文章，吟咏诗歌，是所谓的“田园诗人”。他虽然穷，整天破衣烂衫，还 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。想象一下，衣服破烂不堪的陶渊明，在篱笆墙下摘两朵绽放的菊花，低头嗅花的芬芳，然后抬起头来，虽然腹中空空，仍然能悠悠然，望着远方天际下如黛的青山，吟出千年动人的诗篇。
    我预备抽出一天的时间，以行乞的方式度过，以此向这座城市、这个国家、这颗星球上以乞讨作为自己生活方式的人们致敬。也以此表达，我虽然衣冠楚楚，其实并不比乞丐更加高尚。当然，我如果在街角请求施舍，并能够在夕阳的照映下，学着诗人的样子，慨然吟诵：“行乞凤凰头，不见翠屏山”，还望各位多多施舍一点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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