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什么来拯救?
www.dzxw.net (2008-06-28 10:34:10) 来源: 作者: 【评论】

    这是一个安静的院落,大门紧闭,戒备森严。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,“达州市公安局强制隔离戒毒所”几个黑体字赫然醒目。“哐当!”当我们走进去后,那扇厚重的铁门很快被关上了,看门的瘦削老人仔细地将门上挂着的两把大铁锁重新锁好。
    陆续有青年男女端着塑料盆三三两两从宿舍楼里出来,往院子里拉好的绳子上晾衣服。如果不说,谁也看不出他们竟是被强制戒毒的戒毒学员。
    他们中有的曾拥有百万家产,有的出身高干家庭,甚至自身也来自执法部门,可是毒品让他们偏离了原本正常的生活轨迹,并将他们引进了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。在第22个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,记者来到戒毒所,与他们进行了面对面的零距离接触。
沾上毒瘾
    百万富翁变成诈骗犯
    早在1997年,年仅25岁的李茂就已经身家百万。在成渝线上,他拥有两辆大巴客车,在达城经营着几辆桑塔纳出租车。同时,他还在成都做着西南片区筒靴、凉拖鞋的总批发商,所有这一切都做得有声有色。“如果不沾上毒,我的生意到现在不知还要做多大呢!”他眯缝着眼睛,自嘲地说。
    1998年的春节,李茂回到达县老家看望父母,听说他回来了,曾经的兄弟伙很高兴地聚在一起,喝酒聊天。“在老家我们结拜兄弟共有10个,我是老幺。”喝酒喝麻了,老二忽然掏出一包东西,嘻嘻笑着说,“来来来,有好东西,哥们一起来享用享用!”“我知道那是白粉,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是那种气氛让人没法拒绝,当时就想,吸一次,也没什么要紧,不会上瘾的……”李茂万万没想到,仅此一次,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。
    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,每天与兄弟伙一起烫吸白粉,李茂不知道自己已经慢慢上瘾了。回到成都,几天不吸,他尝到了毒瘾的厉害,但是他在床上折腾了好几天,硬挺过来了。他在心里暗自庆幸,“总算摆脱了毒瘾。”这年下半年,由于被朋友欺骗,李茂损失了100多万,心情沮丧到了极点,这时达县的兄弟伙邀他回家一起做房产开发,他立刻带着女朋友回来了。
    兄弟伙照例用白粉款待了他,当那股青烟袅袅升起的刹那,李茂感觉到蛰伏在自己心底的那条“毒蛇”“嗖”的一声被唤醒了,它从喉咙深处吐出鲜红的信子,迫切地想去寻找另一种“恶魔”。
    就这样瞒着挚爱的家人和恋人,悄悄地吸食那致命的白色粉末。1999年10月底,李茂的父亲70岁大寿,办了20多桌酒席,但是有4桌却几乎没人动碗筷,“全是我们吸粉的兄弟伙,吃不下饭菜,都等着酒席结束,躲到屋里去吸一口。”
    正当他们躲在屋里烫吸的时候,却被父亲无意中撞见了。年老的父母老泪纵横,跪在李茂面前,求他戒毒,李茂也哭了,父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,他本来是一心一意想让父母过好日子的。此后的一个星期,李茂果然没有再沾过毒品。可是只要和外面的兄弟朋友一接触,李茂很快再次吸毒。
    为了帮李茂戒毒,女友将他接回自己的老家江油,使他远离那些毒友。在女友的悉心照顾下,李茂的身体渐渐好转,可是两三个月后,李茂一回到达县便又开始“回笼”,如此反反复复,女友的心被伤透了。2005年,女友在绝望之下提出了分手。从1996年到2005年,他们相爱了九年,两人感情一直很好,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计划买房,规划未来,但是毒品让他彻底失去了她。
   “也戒过,也想好好地再创一番事业,可是又染上了。”分手后,李茂更加破罐子破摔,父母也气得跟他断绝了关系,内心的空虚让他放纵自己继续吸毒。房产开发做得并不成功,每个月两三万元的毒资让曾经的百万富翁入不敷出,无奈之下,他与结拜兄弟开始搞诈骗,“这比做生意来钱快,又轻松。”
    2006年8月,李茂在线路车上搞“秘鲁币诈骗”,被公安机关抓获,并服刑1年零6个月,刑满后又被送到了戒毒所。
   “想起来,真的像做了一场噩梦,梦醒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,事业、亲人、恋人都离我而去,如果当初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,打死我也不会吸一口那些要命的毒烟……”
从烫吸到注射
    从懵懂少女到发廊小姐
    “从小到大,我从来没有开心过。”28岁的宣汉女子杨盈盈用这样一句话开始了自己的讲述。
     3岁的时候,杨盈盈的父母相继病逝,姨妈收留了她。姨夫时常对她又打又骂,得不到亲情的杨盈盈开始变得越来越叛逆。17岁那年,杨盈盈没跟家里人打招呼便与朋友结伴南下。由此,渐渐踏上了一条邪恶的不归路……很快,杨盈盈在广州某娱乐城找到了一份陪酒的工作。初到广州,由于水土不服,杨盈盈一直腹泻不止。娱乐城里的保安告诉她:“吃了4号就能好,包治百病的。”无知的她尝试了第一次。“4号就是白粉,第一次是裹在香烟里抽的,感觉并不好,头晕,想吐,但却真的不拉肚子了。”后来开始烫吸,“把白粉放在铝箔纸上,下面用打火机加热,大家围坐一圈,吞吸烟雾”。连续吸了一个礼拜后,她便有了飘飘然的快感。一个月后,她到广州顺德游玩,连续两天没有吸粉,感觉浑身难受,“像有许多蚂蚁在爬”。她知道,“完了,我那时已经染上了毒瘾。”
    “回家,戒毒”的念头闪现在脑海中。回到姨妈家,在姨**鼓励下,杨盈盈开始戒毒。毒瘾并不深的她很快就戒了毒,但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让她觉得特别压抑。半个月后,杨盈盈又一次离家来到广州。朋友的怂恿、生活的空虚让她再次点燃了欲望之烟,不久为了追求快感,又开始使用注射的方式。“第一次注射,自己不敢下针,是朋友帮忙打的,很痛……但慢慢就习惯了,麻木了。”吸毒时间长了,需要的量也越来越大,即便非常“节省”,一个月也要五六千,得知攀枝花能拿到便宜的药,杨盈盈便转到了此地。
      在这里,杨盈盈交了一个内江男友,男友对她很好,可她仍瞒着他悄悄吸毒。一个周末,她突然犯瘾了,为了把男友支开,她让他去为自己买水果。他刚一离开,她便迫不及待地往手臂上扎针,很快就“飘”起来了,这时,门外响起来了敲门声,沉浸在注射快感中的她起身为男友开门,竟然忘了拔下胳臂上的针管。“啪!”男友站在门口懵了,两大袋水果掉在地上,苹果、葡萄、荔枝撒了一地……
     “戒毒!”男友拉着她连夜赶回内江老家,“你一定能戒掉,我们以后会生活得很幸福!”男友握着她的手,声泪俱下。她使劲点头,在男友偏僻的老家,开始了戒毒。吐,没完没了地吐,连黄疸都吐了出来,鼻涕、眼泪直流,浑身酸疼难耐,内心对毒品的渴望让她不顾一切地逃离了内江。
      独自来到达城,杨盈盈没有回家。在出租车上,她直接问司机:“能不能带我去买药啊?”“你说的是哪种药?”“那种药。”司机把她拉到了胶房巷,在那里,她给了一个发廊小姐200元钱,让她帮忙“买药”,并邀请她一起“享受”。就这样,杨盈盈再次复吸了。“以前是每天注射一支,到后来要注射四五支才管用,大概要两三百块钱。”
      她干脆待在发廊做起了小姐,那时,刚20岁出头,青春,化作毒烟一缕。“男朋友再也没有联系,所有一切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,满脑子只有白粉……”
      2002年10月杨盈盈第一次因吸食毒品被捕,在经历了三个月的强制戒毒后,她获得了自由。但是出来以后,她仍然摆脱不了“心瘾”。就这样,反复进出于戒毒所。“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血管,1.65米的个子瘦到只有76斤。”
      2007年12月22日,对杨盈盈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。深夜,因为注射过于频繁,她大腿上的一处血管突然破裂,血流如注。“用两件衣服使劲绑住伤口,都止不了血”,她一下子晕了过去。醒来后,血竟然止住了,这一刻,她害怕了,似乎隐约嗅到了死亡的气息,一种强烈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,她忽然很想家,渴望听到家里人的声音。凌晨2点半,她拨通了姨妈家的电话,“听到姨**声音,我哭得歇斯底里,我骗她说自己被车撞了,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……”
      第二天,姨妈不顾姨父的反对,将她带回了家,并再次把她送进了戒毒所。
      2008年6月24日,这天,刚好是杨盈盈解除强戒的日子,当工作人员念到她的名字,她雀跃得像个孩子,“这次出去,我会找一份工作,好好地活。”她很认真地跟我们说。
出身高干
    执法人员竟有十多年吸毒史
    坐在记者面前的陈彬,据说是戒毒所里身份最特殊的学员。出身高干家庭,家境殷实,而他本身也是在执法部门工作的公务员,毒品本来应该与他完全绝缘,可是谁也没有想到,最不可能吸毒的他至今竟然已有十多年的吸毒史。
    在陈彬的记忆中,根本不懂什么叫挫折。1993年,陈彬刚21岁就在执法部门工作,可谓春风得意。那年,有个初中同学从广州回来,搞了个同学聚会。席间,他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,神秘兮兮地问:“有没有兴趣试试,吸了很来劲。”当时陈彬已经知道了白粉这玩意,出于强烈的好奇,他们4个人一起烫吸了差不多1克白粉,就这样连续吸食了三四次,但却没有上瘾。
    1994年,陈彬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“飞机”从云南回来,他挣了不少钱,但同时也是一个“瘾君子”。在“飞机”的影响下,陈彬再次吸毒。直到1997年,陈彬的父母惊悉自己的独生子竟然在吸毒,他们斩钉截铁让陈彬戒毒,从1998年到2000年,陈彬先后在重庆1+1戒毒所和红茶坊戒毒所戒毒,整整三年的时间,他没有再碰那玩意。
    2000年的时候,陈彬跟同单位的女孩方娅结了婚。2001年,陈彬因为家庭琐事与方娅发生争吵,一气之下,独自来到一饭店喝闷酒。不料竟然碰见了以前的毒友,毒友邀他一起借毒浇愁,当久违的毒烟再一次从喉咙里飘进身体,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。“我以为自己不会‘回笼’,可是我完全低估了毒品的魔力,不管你的自制力有多强,它总是能找到一条缝隙钻进你的身体。”他又开始复吸了,偷偷摸摸吸了五六个月后,有一次,方娅替陈彬整理衣服时,无意间发现了他兜里的“药”,仿佛世界末日一般,她当时就号啕大哭。“我答应她,一定要戒毒。”于是再次走进了戒毒所,可是出来之后,陈彬依旧心瘾难戒。
    2005年7月,为了让陈彬摆脱毒友,方娅专门请了公休假准备两人一起出去旅游。先到重庆,在重庆住了一晚,陈彬的毒瘾发作,借口“天太热,身体不舒服”,他硬拉着妻子赶大巴回到了达城。刚到达城,陈彬便以出去办事为由,在晚上11点多跑到茶楼烫吸了半个小时左右,回到家时,方娅坐在床上已是泪流满面。她知道他一定又去买药了。“哭什么啊?我又不是不戒。”陈彬淡淡地说。“你是要我还是要白粉?”她问,“那就离吧。”陈彬脱口而出。
    第二天一早,两人就去婚姻登记处办理了离婚,“她为了我放弃了很多,也受够了亲人朋友的指责,我想或许再也碰不到像她这样爱我的女人了,心里特别失落,但是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解脱。”离完婚,陈彬再次直奔吸毒的窝点。
    他夹着烟,偶尔凝望着远方,“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进来了,清醒的时候,我对戒毒的渴望比谁都强烈。我知道,戒不了毒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”(文中人物均系化名)


后记:生与死的较量
   “虽然他们犯下的错误难以饶恕,但是,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。”市公安局强制隔离戒毒所管教员刘姐这样看待那些吸毒的人,她的梦想是,在自己管教的戒毒人员中,能有一些人真正地、彻底地把毒瘾戒掉,向周围的人宣布,“毒瘾,是完全可以戒掉的。”可是,现实却往往让她失望,“有的人上午11点多出去,下午2点多又进来了。”毒友的引诱、社会的排斥、自身的软弱让他们一次次向毒品妥协,滑入死亡的边缘。
    生理的毒瘾并不难戒,可怕的是心瘾难除,戒毒的过程就仿佛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救赎他们不是一个人的事情,也不是一个戒毒所的事情,而是整个社会的责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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